后危机时期的经济发展和养老基金管理

——戴相龙理事长在2010年国际研讨会上的讲话

（2010年6月25日·西安）

各位嘉宾，女士们，先生们：

早上好！

世界各国应对全球金融危机取得了明显成效。今年是全国社保基金和社保基金会成立十周年。在此之际，社保基金会举办“后危机时期和养老基金投资”的国际研讨会，针对后危机时代的四个专题进行探讨，对于加强各国养老基金管理机构的交流与合作有着积极意义。

下面，我就四个专题先谈一谈粗浅看法。

一、后危机时期经济和金融全球化的新特点

经济全球化是世界经济发展的必然趋势。区域经济一体化又是促进经济全球化的实现形式。经济全球化对各国有利有弊，但总体上讲是利大于弊。我认为，经济全球化并非这次全球严重金融危机的原因。这次金融危机的主要原因是，某些国家的货币政策失当，金融监管缺失，国际货币体系不适应当今世界经济发展新格局。相反，经济全球化的共同利益，才促使世界主要国家和地区同心协力应对金融危机，免于全球经济进一步恶化，并开始艰难恢复。这次金融危机是一场金融大地震，虽然集中爆发只经历半年左右时间，但是恢复和完善国际经济和金融的运行，却需要5年左右或更长时间。我们把这个时期称为“后危机时期”。后危机时期经济全球化总体趋势不会改变，但将出现新的特点：

（一）新兴经济体在全球经济增长中的作用更加突出

美国在全球经济中仍处于强势地位，但这种强势地位会有所变化，世界经济将呈现由发达国家和以金砖四国为代表的新兴经济体共同主导的格局。据国际货币基金统计，从2000年到2008年，以购买力平价计算的世界总产出中，发达国家所占份额从63%降至55.3%，而发展中经济体和转型经济体所占份额从37%上升至44.7%。预测2010年全球经济增长4%，其中，发达国家增长2.3%，发展中国家增长6.3%，中国增长超过9%，印度增长超过8%。

（二）全球贸易增长近期恢复后仍会大大超过全球经济增长

1990～2007年，世界贸易年均增长8.5%，比同期经济增长高出约5个百分点。2009年全球贸易受金融危机影响回落10.7%。随着全球经济复苏，全球贸易增长会恢复到过去十多年平均增长7.4%的水平。后危机时期，贸易保护主义抬头，但自由贸易区设立会加快。

（三）全球直接投资呈现新格局

2007年，全球外国直接投资流入量创下1.98万亿美元的新纪录。金融危机对国际直接投资带来很大负面影响，全球外国直接投资流入量2008年跌到1.68万亿美元，2009年跌到1.2万亿美元。世界投资的恢复可能会慢于世界贸易的恢复，短时间内难以达到2007年近2万亿美元的水平。流入发展中国家的直接投资占全球的比重在逐年提高，2007年为31.4%，2009年已接近一半，这个比例还会上升。西方跨国公司仍主导世界投资的发展，但新兴经济体的崛起正在改变这种格局。中国不只是吸引外商直接投资的最大经济体，也会逐步成为对外投资最大经济体。仅2009年1月到2010年4月，中国三大石油公司对外投资达到290亿美元。

（四）国际金融体制变革已成不可逆转之势

20国集团峰会对国际金融改革方向和原则已有较多共识。后危机时期，国际金融监管的合作将会加强，新兴经济体在国际货币基金和世界银行的地位和话语权将逐步提升，国际货币多元化进程将有所加快。后危机时期，美元仍为主导货币，但从长远看，美元存在贬值趋势，美元在国际储备货币中的比例将继续下降。欧元在调整和振荡中会逐步稳定。希腊等国发生债务危机，原因不在使用欧元，相反，欧元救了希腊等国家。与此同时，人民币国际化将有序推进。新兴经济体和产油大国的主权财富基金会异军突起，全球私募基金进一步活跃。

二、中国经济和资本市场的发展

（一）转变经济发展方式

后危机时期，中国将转变经济发展方式，从主要依靠出口、投资转向消费、投资、出口的均衡协调发展。促进中国消费需求，需要调整收入分配中的不合理因素。2008年，我国累积贸易顺差3000亿美元，去年减少1000亿美元，今后还会减少。我国的目标是进出口平衡。1992～2007年的初次分配格局上，政府部门和企业部门所占比例上升，而居民部门所占比重从66.06%下降到59.59%。转变经济发展方式要逐步提高居民部门在国民收入分配中的比重和劳动报酬在初次分配中的比重。一些企业集团大幅度提高工资，会带来连锁反映，总的看是一件好事。尽管如此，中国在全球劳动力市场仍有很强的竞争力。

（二）调整经济结构

首先，加快调整城乡结构，推进城镇化建设。目前，中国的城镇化水平约为46%。今后，每年将有1000万农村劳动力转入城镇。预计不到20年，中国城镇化水平将提高70%左右，这将给我国经济发展带来很大需求。

其次，加快推进产业结构调整，促进产业升级，全面提升产业技术水平和国际竞争力。2009年，中国出台了汽车、钢铁等十大产业振兴规划，主要内容是淘汰落后产能，提高技术水平，扩大生产规模和自主品牌。几年后，中国将出现几个2000万吨炼钢、200万辆汽车制造、2000万吨炼油等生产制造基地。预计到2012年底，我国铁路营业里程达到11万公里以上，其中客运专线和城际铁路将达到1.3万公里。

(三)改善国际收支，扩大对外投资

长期以来，我国国际收支一直是收大于支。前10年，累计贸易顺差1.2万亿美元，累计吸收外国直接投资近7000亿美元。到2009年底，我国金融对外净债权为1.8万亿美元，上升为世界第二债权国。但是，也要看在维持“双顺差”和高储备上我国付出了重大代价。一是中央银行为收购“双顺差”形成的外汇，投放了大量人民币，增加了控制通胀的压力；二是增加了宏观金融调控的成本和难度，损失了中央银行发行货币的铸币税收入；三是降低了外汇资产收益水平，聚集了外汇资产缩水的风险。我国外汇储备的绝大部分用于购买美国等发达国家的国债，收益率仅为3%左右。2002年4月开始到2009年底，按美元指数衡量，美元已贬值41%，我国外汇储备大幅上升，也增加资产缩水的风险。

改善国际收支状况，已成为我国完善开放战略、改善宏观调控的紧迫任务。前几天，我国中央银行宣布进一步推进人民币汇率形成机制改革，增强人民币汇率弹性，坚持以市场供求为基础，参考一篮子货币进行调节，有管理的浮动汇率形成机制。同时，我国宣布对406种商品（其中钢铁46个）取消出口退税。我国有关部门进一步扩大了审批合格投资机构数和投资额度，特别是更多扩大境内合格对外投资机构投资额度。应创造条件，启动2007年8月原打算实施的“香港股票直通车”。认真实施“境外投资办法”，加快完善国家和市场对工商企业扩大对外投资的服务体系。通过采取以上措施，预测我国对外投资会迅速扩大，国际收支平衡会不断得到改善。

（四）当前中国宏观经济形势

今年,中国经济增长超过9%。今年5月,消费物价增长3.1%,全年可控制在3%左右。经过采取综合措施,房价过高上升已得到控制。去年新增贷款许多用于基础设施建设,还贷期限会延长,坏账率可得到控制。预测2011～2015年经济增长7%以上。

三、完善多支柱养老体系，实现养老保障可持续发展

（一）人口老龄化和金融危机是威胁养老保障的两大风险

根据联合国发布的《世界人口展望》提供的预测数据，未来40年，全球60岁以上人口规模将从目前的7.6亿上升到20亿，60岁以上人口占总人口比例从目前的11％上升到22%，其中，发达国家从21.7％上升到32.5％，欠发达国家从9.3％上升到22.7％。未来的人口老龄化程度史无前例，老龄化风险对养老保障体系的冲击也将是前所未有的。人口老龄化是一个长期过程，在相当长的时期内不会逆转，老龄化风险将长期威胁养老制度的平稳运行。

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凸现了养老保障的投资风险。金融危机期间，全球养老基金规模从31.4万亿美元大幅缩水到25万亿美元。养老基金规模最大的几个国家，在金融危机期间的养老基金损失最为严重。金融危机对养老保障的负面影响在短时间内难以消除，一些国家的公共养老基金筹资率大幅度下降，严重影响养老保障的可持续性和稳定性，政府和企业将不得不在未来一段时间内筹集资金改善公共养老体系的财务状况。

（二）多支柱养老体系的本质是分散养老风险

过去30年，全球养老制度改革的重心是应对人口老龄化的冲击。发达国家已经建立了比较完备的现收现付制养老计划，政府和企业承担了养老保障的老龄化风险和投资风险。但是，在人口老龄化的作用下，养老基金收支矛盾开始威胁到公共养老保障的稳定性和可持续性，迫使发达国家进行养老制度改革。养老改革的成功经验是：建立多支柱养老体系。

多支柱养老体系的核心是有效分散养老风险。第一支柱的公共养老金采用现收现付制，政府承担基本养老保障的老龄化风险和基金投资风险，确保老龄人口的基本生活；第二支柱的补充养老金采用积累制，个人承担老龄化风险和基金投资风险；第三支柱的个人养老储蓄有多种灵活方式，在投资商业养老保险的情况下，保险公司承接老龄化风险。多支柱养老体系将养老风险分散到政府、企业、家庭多个主体，不仅减轻了国家的养老负担，而且增强了养老保障的抗风险能力。

中国即将进入快速老龄化阶段。到2009年底，60岁以上人口已占全部人口的12.5%，其中65岁以上人口已占8.5%。预计到2050年，60岁以上人口高达31%。因此，也需要通过多支柱养老体系来充分调动社会各方面资源，改变养老保障完全依赖政府的局面，分散养老风险，有效应对人口老龄化和金融危机的冲击。

（三）多渠道积累养老基金，理顺投资管理体制和运营机制

中国正在建立和完善包括城镇职工、城镇居民、农民工、农民在内的多层次养老保障体系。完善中国城镇职工养老保障体系，我们还面临两项重要任务。

一是多渠道积累养老基金。养老保险社会统筹基金，在未来存在很大缺口，而全国社会保障基金的现有规模只相当于基本养老保险支出的87％，储备基金规模偏小。在养老保险个人账户层面，全国范围内只有不到一半的省市开始做实个人账户，而且做实的比例与制度要求还有较大差距。此外，还有个人账户历史“空账”尚未弥补。在企业年金层面，目前的规模才2000多亿元，企业年金成为多支柱养老体系中的一块短板。为了应对人口老龄化，需要壮大全国社保基金的规模，做实基本养老保险个人账户，鼓励企业建立企业年金计划。

二是理顺养老基金的投资管理体制和运行机制。现在，中国养老金主要有三笔钱，一是集中到各省的城镇职工社会养老保险金。2009年底，累计结存约1.3万亿元。该项基金只能存入银行和购买国债，投资收益率低于现在通货膨胀率。二是全国社会保障基金。2009年底有7766亿元。三是补充养老保险金，即企业年金。2009年底有2000多亿元。以上三项共计约2.27万亿元。我国正在研究和改进对这些基金的投资管理体制。公共养老基金的管理体制和运行机制既不能套用行政事业单位的模式，也不能照搬商业机构的模式。理顺养老基金的管理体制和运行机制，需要把养老基金的投资管理职能和行政管理职能分离开来，赋予专门管理机构投资管理职责，实现投资管理的专业化和市场化；赋予专门管理机构独立的投资决策权，提高基金管理效率；赋予专门管理机构在人、财、物管理方面一定的灵活性，以适应基金投资市场化运作的需要；强化养老基金投资管理的透明度，以形成有效的外部监督。在上述改革中，全国社保基金将发挥更大作用。

四、不懈努力，建设一流社会保障资产管理机构

2000年8月，我国决定设立全国社会保障基金，该基金是由中央政府筹集的全国社会保障储备基金，主要用于弥补我国人口老龄化时期养老金收支不足。经过十年努力，我们在该项基金管理运营上取得丰硕成果。

一是基金规模不断扩大，筹资渠道逐步拓宽。全国社保基金成立之初，中央财政拨付了200亿元，到2009年底，全国社保基金规模达到7766亿元。全国社保基金最初的资金来源是中央财政预算拨款，此后中国政府又决定将部分彩票公益金划拨给社保基金会，2009年6月，经国家批准，将上市公司国有股的10%划归全国社保基金转持。

二是稳步扩大投资范围，合理配置各类资产。全国社保基金成立初期，主要投资银行存款和国债。2003年开始股票投资，2004年开始实业股权投资，2006年开始境外投资，2008年开始股权投资基金投资。谨慎稳步地扩大投资范围，为分散风险提高收益奠定了良好基础。到2009年底，全国社保基金的固定收益产品投资比例是40.67 %，境内外股票投资比例是32.45%，实业投资比例是20.54%。

三是坚持审慎投资方针，形成安全有效的投资决策体系和投资管理方式。社保基金会坚持长期投资、价值投资、责任投资的理念；重大投资决策由社保基金会理事大会决定；成立了投资决策委员会、风险管理委员会、专家评审委员会，负责投资决策、风险管理；评选基金投资管理人和托管人。我们建立了资产配置决策体系，在分析资本市场长期收益和风险特征的基础上，制定为期五年的战略资产配置计划；结合中短期宏观经济和资本市场的变化趋势，制定资产配置年度计划和每个季度的执行计划。

四是获得了稳定较好的投资收益。全国社保基金成立以来的权益累计投资收益2448亿元，投资收益成为全国社保基金的重要来源。成立以来的年平均投资收益率为9.75%，超过同期年均通货膨胀率7.74个百分点。

在总结10年实践经验的基础上，我们依照政府赋予我们的职责，明确了社保基金会的中长期发展目标：努力把全国社会保障基金理事会建成一流的社会保障资产管理机构。这个目标包括三方面内涵。

第一，要壮大全国社保基金的规模。我国是一个经济规模逐步扩大的经济大国，也是一个人口老龄化比较严重的大国，扩大中央政府社会保障储备基金既有必要也有条件。为此，我们要巩固现有的筹资渠道，开辟新的筹资渠道。在“十二五”计划末，也就是到2015年，争取全国社保基金规模达到1.5万亿～2万亿元。

第二，确保长期的稳定收益。针对全国社保基金长期投资的性质，正确处理风险收益关系，根据市场变化，合理配置各类资产，在可以接受的风险范围内追求长期稳定的收益，务必做到长远投资回报要明显高于通货膨胀率，在防范风险的前提下，争取较高的投资回报率，在同行业中要处于领先水平。

第三，完善管理体制。要根据国家的改革原则和全国社保基金实际承担的职责，确定社保基金会的定位和任务，实现投资决策和执行职能的科学分工。提高专业化、规范化和市场化的运作水平，吸引、留住和用好专业人才，建立一支专业化的队伍，不但为社保基金会，也为国家社会保障基金管理事业积聚人才。

各位嘉宾，女士们，先生们，请允许我代表全国社会保障基金理事会对各位出席今天的会议，再次表示热烈的欢迎和衷心的感谢！

我的演讲只是抛砖引玉，下面的讨论一定更加精彩。谢谢大家！